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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歌聲中的“二八車”
      2017-07-03    點擊:

      1999年,千禧年的鐘聲即將敲響。這一年澳門回歸,舉國歡慶。那年我六歲,記憶中的場景模糊卻也鮮艷,紅色是國旗,金色是盛世蓮花,大街小巷似乎都飄著兒童的歌聲,氣氛深情而又酣甜。

      唯有一件事是我清晰記得的:十三歲的姐姐穿著白襯衫,紐扣扣緊到最上端,藍底白圓點的連衣裙,白色的長筒棉襪,配上一雙小黑布鞋,俏皮的羊角髻,紅臉蛋,粗黛眉毛。這幅打扮在六歲的我眼里,簡直美極了。我也想像姐姐一樣身形高挑,穿上盛裝,站在大禮堂舞臺上的第一排,唱響《七子之歌》,神采飛揚。

      父親從樓道里取出他的二八自行車,這是全家唯一的交通工具。二十八寸的車轱轆威風凜凜,車杠車把锃亮,反射著銀色的光,車把手上的車鈴響聲清脆,如木槌敲薄磬——這種聲音存留在記憶中像添加了柔光濾鏡一樣,與一個城市聯結,如北京上空的鴿哨、黃土地上的信天游,不止因為悅耳而動人心魄,還有記憶的模糊處理使之光彩熠熠。父親如果把我放在鞍座上,我的腳就無法夠到車鐙,而父親卻能輕而易舉地單腳上車,這種偉岸與二八車一起植根在我幼年的印象中。

      父親把我抱上后座,讓我雙手環抱在他的腰上,車腳鐙一蹬,騎上了前往學校禮堂的路。十二月的夜晚不再有蛙聲蟲鳴,夜風顯得冷清。雙手緊緊環抱著父親的我抬頭看著天空,那夜的天空就像王小波《三十而立》寫的:“滿天都是星星,好像一場凍結了的大雨。”父親騎著車,我不能一顆顆地數,車子往前行進,星圖往后拉拽,頭頂略過了一條沒有邊垠的銀河。西邊的云團正在向我們這一邊浮動,像是得到了什么召集令。

      當晚大禮堂里上演了哪些文藝節目我無從記起,只記得最后一個姐姐參與的大合唱——《七子之歌》。百人的隊伍里,我一眼看到姐姐,她未必是站在最中間的那個,但她一定是最矚目的那個。我聽不懂歌詞唱了些什么,只想告訴大家那個最漂亮的是我的姐姐。父親緊緊地環擁著欣喜不已的我,讓我能夠安靜下來,但他的目光也鎖定在舞臺上的女兒身上,笑意熾熱。

      晚會結束,禮堂外下起了雨,堂檐下站滿了前來送傘的人,母親也捎人送來了大雨披。父親穿戴好雨披,活像個田間歸來的蓑衣老頭兒。他將我和姐姐一前一后地安放在二八車的前杠和后座上,我們躲進了父親為我們支起的天空里。車腳蹬一蹬,父子仨行進在了歸家的路上。

      “阿囡,再唱一遍臺上的歌給我們聽聽。”父親說。姐姐顯然有些不好意思,“剛剛臺上不是唱過了嗎?”“姐姐,我還要聽,我和爸爸還要聽!”我似乎每個關節都叫嚷起來,車頭一跛。“坐好!坐好姐姐才唱。”父親的話總是很靈驗,我立刻就臥下身子卻豎起耳朵。姐姐沒有清嗓子就自然地哼起來:“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,我離開你太久了,母親。但是他們擄去的是我的肉體,你依然保管我內心的靈魂……”

      當孩子們再次唱起這首歌的時候,澳門回歸十八年,父親六十歲。父親的二八車只有一個邊際柔化的輪廓印在我腦海里,那銀色的夢境般的光芒逐漸地像翳一樣封存在積灰的角落。二八車是真的老了,父親也是真的老了,能感受到的那種老,姐姐也不再是那個綰著羊角髻的小女孩,已然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。父親抱起兩個外孫,像《巖間圣母》中身著藍袍的瑪利亞面露平和的微笑,當他喚起孩子的乳名,總讓我想起那陣遠方飄來的歌聲“請叫兒的乳名,叫我一聲澳門……”人離不開家,就像澳門離不開祖國。當歷史洶涌地碾進這個時代時,已經不再有二八車的身影,但它永遠熠熠生輝于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,承載著一家人的幸福時光——我聽著姐姐從后座飄來的夾雜著微濕空氣的歌聲,在父親為我們支起的那一小片天空里陶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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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明日控股  朱華青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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